周身旭，佛学歌曲题材超好听，音乐剪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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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成庆：从寺庙到屠宰场，两个年轻人的佛学自救实践
「年轻人在上学与上进之间选择了上香」 —— 一句尚未过时的调侃，投射了当社会不再提供一个稳定、上升的未来预期时，时下年轻人的精神奔徙。
年轻人频频出现在寺庙已不再是「新闻」。自新冠疫情后，「寺庙热」现象持续升温，携程数据显示，2023 年寺庙相关景区门票订单量同比增长 310%，到雍和宫、灵隐寺等烧香拜佛的香客越来越年轻化，90 后、00 后占比接近 50%。
从插科打诨的「手捧莲花」表情包，到求签祈福、盘手串的日常迷因，乃至躬身参与寺庙的禅修、义工活动，不论以何种形式接引佛学，都表明佛学正在成为年轻人面临现实困顿和价值迷茫时、可供轻松取用的精神资源之一。上海大学历史系副教授成庆，也亲身见证了对佛学的兴趣、推崇和学习的热情在年轻人群体中的蔓延。他在上海大学开设的佛学通识课程，从早年间曾被学生认作「封建迷信」到近几年选课人数爆满，主讲的佛学音频节目《人生解忧：佛学入门四十讲》（下文简称《人生解忧》）上线后累计播放量超过百万，甚至有美国硅谷从事科技开发的华人专门寻来解惑。
七月初，我在北京见到了成庆教授，与他讨论当下年轻人与佛学建立的新关系。这些年轻人当然也包括我本人 —— 作为一名名校毕业文科生，2022 年初，我进入浙江一所寺庙担任文职工作；也包括一位在屠宰场听《人生解忧》佛学音频缓解身心痛苦的哲学系女生。我们看似迥异的佛学体验场景，未尝不是当代年轻人接近佛学时的态度缩影 —— 未必是纯然转向传统宗教寻求庇护，也不一定追求对佛学奥义的系统掌握，更多时候，不如说是在现实困顿、心灵失序时寻求一方「喘息」空间。这也关乎一个剧烈转弯的时代，佛学如何用直面「人生之苦」的古老生命经验和实践智慧，来回应一代人「求而不得」的精神困苦。
入职寺庙时，我毕业不到一年，刚辞去第一份正职工作，正处在被创意型工作「压榨」的阵痛期，又不愿意「卷」进大厂或奋力「上岸」体制内，在贫瘠的文科就业市场「拔剑四顾心茫然」。
寺庙工作给我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一份稳定、规律的工作，又不乏某种精神性想象。在旁人看来，寺庙多少带点「桃源」气息 —— 临近佛前，吃斋念经，不食人间烟火。
入职之前，我也将它想象成一份相较清闲、能够让我有更多时间创作的工作，期待着给因外部现实世界而痛苦的自己带来一些平静。
一定程度上，我得偿所愿。就职的寺庙坐落于市中心，闹中取静，是传统的三进式寺庙。我负责编纂寺庙面向教内信众的内刊，杂志设有佛学论文、佛学感悟、生活散文等固定栏目，需要批阅投稿邮箱里的来稿，也要在各类佛学书籍、期刊中确定合适刊登的选题。还需定期编撰刊登寺庙的新闻稿，内容多为佛协、政府部门、其他佛学团体来访时的公文记录，这意味着只要有类似的调研、访问活动我就得陪同，与世俗生活关系其实相当紧密。
在职期间，受疫情影响，寺庙对外放开时间有限，因而我的工作并不十分饱和。「佛祖得空，我也得空。」
那时，那时我住在寺庙附近的居民区，每天上班都要穿过一条小巷，道路两侧是香樟树连成的浓荫，街边既有老牌香烛寿衣店，也有时新的咖啡馆与面包店。办公楼外有一株香橼树，果实外表和柚子很像，一年四季都挂着黄澄澄的果，一位僧人告诉我，香橼的果很涩。我曾在台风天后将一个被吹落的果子捡回家，它后来被风干成橘子大小。
对寺庙工作的想象与实际体验，正如同香橼的外表与实际的滋味之间的差异；也和当时所处的环境相似，既「新」又「旧」。
我确实常常穿梭于据传最早建于唐代（经过多次修缮）的古寺中，也在稿子中每日与历史久远的佛学术语相对，并有意识地在工作过程中观察僧人的日常生活与现代寺庙的运行机制。不过，当寺庙工作能为我的好奇心提供的新鲜感趋于饱和时，它在流程和内容上就是一份普通文职工作 —— 同样需要上下班打卡、应对突然加塞的急活。
2023年夏天，我离开寺庙，回到更日常的生活节奏中。在寺庙工作的经历让我有段时间几乎成为寺庙与年轻人的接口，不仅顶着「名校毕业生入职寺庙」的吸睛标签被几家媒体采访报道，有时还不得不揣着有限的佛学知识，充当身边朋友的「心灵导师」。我也因此亲身感受着「寺庙热」带来的变化。
我在民间信仰氛围浓厚的闽南出生长大，对佛学抱有一直以来的亲近感，学生时代就经常游览寺庙。那时身边少有「志趣相投」的同龄人，寺庙在他们心中仍一定程度上与「封建迷信」挂钩。但随着我身体力行地在寺庙实现「文科生再就业」后，发现身边人对寺庙的关注与好奇不断水涨船高。或许，我的经历不过是「佛学热」的一个小小注脚，而我自以为出于个人立场和判断的选择，实则是时代因缘际会的一点显影。
人们往往认为修行佛学者要仙风道骨，或至少佩戴珠串，但成庆并非如此，他有意破除大众对所谓「佛系」的误解，避免任何刻板印象的形式化「扮演」。见面那天，他穿休闲西装，在会议桌对面侃侃而谈。
在去年年底出版的音频节目同名新书《人生解忧：佛学入门四十讲》中，他在开篇「缘起」中便写道：「和大众的直觉相反，实际上，佛家的精神是非常重视现实生活的」，「不能离开现实生活来谈觉悟」；而为满足欲望不遗余力的现代人，看似现实，却常常「枉顾现实」，左顾右盼，思前想后，想要更多，从未安然地栖身于当下的现实体验之中。成庆由此从现代人的处境出发，借助佛学思考，来梳理流传两千年的古老观念如何回应今人的生活困局。
《人生解忧》的豆瓣短评区，我注意到一条很是炸眼的留言：「之前杀羊的时候听的播客节目」。佛教与杀羊，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在与成庆正式交流之前，我更想和这位神秘的杀羊读者聊一聊。
我很快联系上这位IP在新西兰的杀羊女孩。她叫一宁，出生于 2000 年，2022 年本科毕业后，她放弃了在国内「卷」入主流职业路径，先后申请到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一年打工签证。《人生解忧》的音频节目上线时，她刚进入澳大利亚一家肉厂，当「一天要杀六七千只羊」的工人。
这是澳洲规模第二大的肉厂，待遇不错，被拿打工签证的人们称为「天堂肉厂」。但实际上，一宁告诉我，肉厂内部环境以及劳工权益的状况，不亚于「地狱」。第一次参观时，一宁被人领着从流水线末端往前走，起初看到的，只是被分解成局部后冷冻起来的羊肉，逐渐走入，看到两侧悬挂着血淋淋四肢的分解现场。她吓坏了。但留在肉厂是最优解：时薪高，非季节性劳动，能最迅速地帮她攒到想要的工时。
于是，在国内连蟑螂都不敢杀的一宁留了下来，在肉厂工作了十一个月，攒够工时换澳大利亚三年的打工签证。不幸中的万幸是，杀羊的第一刀一定要由当地人动手，一宁手起刀落的对象已经不是活羊。即便如此，流水线运送到一宁面前的羔羊，偶尔也有头没被砍断的，她得拿电剪子让羊头和身体分离 —— 这时候的羊「肌肉还在跳」，死后的它们有时还会屎尿失禁。一宁每天要在肉厂站十个小时，浑身沾满羊的血渍和秽物，为了短暂逃离，她选择往肉厂发放的降噪耳机里塞无线耳机听成庆讲解的佛学音频。
这并不是一宁与佛学的初次相遇。哲学系专业出身的她，导师精通佛学，本科期间她就曾被佛学提供的「超越当下生活」的可能性吸引。吸引源自对自我的不满：「那时，我以为学会佛学传授的智慧方法，沉淀自己的生活，就能变成一个更好的人」。而如今的一宁，认为自己已经更能接受「吃喝拉撒也是世界的本质」。她对佛学的感受和认知，也因她真切的生命体验而发生着变化。
正式成为肉厂工人之前，一宁曾因「杀羊」一事在伦理上的不适向导师求助，询问是否有自己可以为这些羊做的事情，比如念往生咒。导师实事求是地回复：「往生咒太长了念不完，你念『阿弥陀佛』就好了。」但很快，一天「过手」六七千只羊的一宁，在重复的劳动中逐渐麻木，只有面前出现一只头没被彻底切断的羊时，才想起来念句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是否对羊起效我们不得而知，但它真切地给予了一宁慰藉。在肉厂，不仅是长时间进行重复、血腥的流水线劳作，它的工具与环境也充满风险，一宁见过不少工友受伤，或是被电剪切掉手指，或是被用来消毒的沸水烫伤 —— 而工厂统统不承认这些「工伤」。离开肉厂那天，一宁最庆幸的事情是，脱掉手套，她的手指全部都还在。
一个学哲学的女生，在这种环境下的痛苦可想而知 —— 听佛学音频成了当时一宁唯一缓解身心的良药。「那时候，听佛学音频让我觉得自己没有彻底地屈服于金钱，或者所谓前景，我还能够思考，还可以相信世界上存在美好的事物。」
以前，佛学最吸引一宁的观点是「所有的痛苦都来自于对自我的执着」，年轻的她被这种「对自我的消解」所吸引，但当她的自我彻底消融于肉厂的重复劳作中，又是佛教为她开辟了具体的「一方天地」。一宁还会跟着《人生解忧》音频中成庆分享的生活经验和禅修方法，在下班后开始尝试冥想。
离开肉厂后，一宁得到了去新西兰定居的机会。比起澳洲，她更喜欢新西兰，环境开阔，周围人也更为友好。但离开肉厂后一年的时间里，她都在感受痛苦给自己带来的躯体化反应，似乎在延迟地「消化」在屠宰场的那段生命体验。
一宁的经历是当代年轻人走近佛学时的一种极端场景阐释。在身心处于极度「耗竭」状态下，她像寻求救命稻草一样靠近佛学，实质上寻求的是一种对自身经验的阐释话语。这或许也是佛学之所以在当下「回潮」的关键：它给当代人提供了一种在混沌中维持觉知的方法。
一定程度上，我与一宁走向佛教的路径构成了一组有趣的对照：我曾就职于庄严肃穆的寺院，却仍旧感受到这份「文职工作」的重复性及对自我的磨损；而一宁将自我隐没在血肉横飞的屠宰场，却靠佛学在混沌中保留了一份自我觉知。
当我向成庆教授分享我和一宁的经历时，他一针见血指出我们的共性：「你们都在当下感受到了『苦』，苦越迫近，人越想要靠近佛学。」他批驳了大众对于要在固定空间、以固定的仪式修习佛学的误解：「对个体而言，哪里让你产生苦，哪里就是你修行的道场」。
约访前，成庆说自己更喜欢线下采访。采访当天，我们对坐着聊了两个小时。面对面的聊天，的确更能感受到对方的语气、神态，也能将人从手机、电脑等无处不在的电子屏幕，乃至它所承载的信息洪流中打捞出来。
我以自身经历当面向成庆发问：在经济下行、焦虑弥漫的当下，年轻人如何自处？如今我依然没有稳定工作，以写作为生，缺乏稳定的日常秩序，同时又深受信息爆炸之害，对大数据推送「上瘾」，时常被一条接一条的信息唤起焦虑：一方面觉得目前的就业市场里，似乎没有适合自己的工作了；另一方面又觉得，经济形势都这么差了，是不是还得找个班上？
他用一个词概括了我们这代人的生命经验 —— 「被抛弃感」。这是前所未有的。成庆认为，当下正处在一个至关重要的「认知转型期」，基于改革开放之后四十年的中国社会高速发展的背景，诞生于千禧年前后的这一代年轻人，早就习惯了上升叙事和有着预期稳定的未来，但在近几年却频频遭遇卡顿。经济下行的社会现实面前，过去曾经盛行的一套「自我实现」的单一价值观不再生效，某种情绪性的、心理性的反弹就会随之而来。
「当年轻人感受不到社会的支持，那么『苦』就来了，接着就是问『为什么』」？
事实上，「被卡住」恰恰也是一种提醒：过去四十年的稳定的上升，其实才是「反常」的，「无常」才是常态。人生之「苦」，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
在成庆看来，年轻人之「苦」，本质上源于现代社会被不断拔高的「欲求阈值」。欲求阈值越高，越容易因为一次轻微的失败而产生剧烈的震荡。提倡并发明出各种工具帮助人们「即时满足」的现代社会，反而给现代人带来了无休止的「求不得苦」。
而佛教重新在大众语境中流行起来，很大原因正是在于，年轻人想要为自己的受挫和痛苦寻找新的阐释话语。成庆注意到，大众对佛教的态度，正从一种浅层的好奇，逐渐转向学理化乃向技术化的学习，这样的变化发生在课堂内外。「在庞大的精神需求下，儒、释、道等传统思想资源会自然而然地『浮现』。但更重要的是，如何对它们再阐释，以回应当下人们的困惑和需求。」他近年开始频繁地面向公众系统解说佛学，正是想提供一种可能的思想资源和生活实践。
佛学的核心思想就是处理「人生之苦」。佛陀认为，「苦」的本质源于「我执」。《人生解忧》中，成庆如此解读现代人对「自我」的认知：我们受到一种狭隘的经济假设的影响，对个体的理解越来越倾向于一种极端欲望化和原子化的个人主义。正如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精准描摹的现代社会特质：功绩主义盛行的当下，人们不断地自我剥削，最终导致抑郁和自我倦怠。
成庆自身的经历便是对「人生之苦」的多次追问。他最早就读于理工科专业，毕业后担任财经杂志的编辑，这份收入颇丰的工作并不能让他停止痛苦与困惑，因而，他选择转向历史学、继续求学深造。准备博士论文期间，他感觉自己陷入抑郁状态，尝试以禅修打坐的方式自我调理。正是两个月的打坐经验，使他完成了对自己身心的全新觉知 —— 他看着自己念头的流动，感受体内发生的奇迹般变化，以具体的生命实践树立了系统学佛的信心和使命。
与同时代、同背景的人相较，成庆的选择也一次次地偏离了主流的轨道，他将之概括为「溢出主流价值观的勇气」，而这恰恰是过去单一的价值体系失效时，年轻人们所亟需的。成庆在上海大学教授佛教通识课程多年，近两年他意识到学生们坐在教室里常常「死气沉沉」，他们不愿与周围的人或环境发生联结，与此同时，他们的「自我」却在这个鼓吹个体意识的时代极大膨胀。「当我们前所未有地伸张自我时，却感受到更多的焦虑，似乎有一道无形的枷锁，让我们困于其中」。
佛陀认为，解决人生之苦的关键就在于认清「我执」，如果不改变自我的认知（「我执」），无论怎么做，我们的人生都是不自由、不圆满的。那么，如何灭苦？成庆在《人生解忧》的开篇阐释了佛教「四圣谛」的概念，即佛陀所觉悟的四个至高无上的道理，「苦集灭道」，它们均在解决「苦」的问题：认清世间一切皆苦，明白苦源于执着与欲望，认清执着，通过修行、止观、觉知以灭苦。
「不执着的人生状态，其实就是不为任何一种幸福的标准所固化，也不必设定某种非它不可的结果，反而在生命的每一刻，都能体会当下的无限开放和自由。」成庆这样解释道。
以下是我们与成庆教授的更多对话内容，希望对你有帮助 ——
Wellness好：今天很多年轻人去寺庙上香或者去参加禅修课，相比于宗教式的虔诚信仰，更多都是为了应对现实生活中的苦恼、追求内心平静。您怎么看待年轻人涌入寺庙寻求精神支持的现象？
成庆： 当今天年轻一代说我需要平静，呼应了韩炳哲所讲的「社会倦怠」 —— 人的身心支撑不住了。表面上看是经济下行或者失业率的问题，实质上是由于过去四十年的社会高速发展，过度单一的价值观将人们欲望满足的阈值抬到极高，这时候，一点小的失误、失败，都可能引发强烈的心理挫折感。
马克斯 · 韦伯认为现代社会的重要特征之一就是官僚制、科层制，技术的每一次进步都把人「卷」到一个更严密的系统里。而中国的更特殊之处在于改革开放四十年以来，主要目的就是经济发展，社会的主流心态变成：我要赚更多的钱，买更大的房子，买更好的车。
现在的年轻人生活水平差吗？绝对不，大家享受的物质丰富度很高，为什么反而这么痛苦、焦虑？因为年轻人的欲望得不到社会性的支持。过去四十年里，人们实现理想是相对容易的 —— 当然这个理想往往是发财或者事业有成。但今天未必。
实际上，过去四十年是反常态的，中国历史上很少有这么平稳的发展期。但是很多人把它当成了一种常态。今天的年轻人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只要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就好了。他没有想过人生是非常复杂的系统。人生的际遇是非常诡谲、难以预测的。所以佛教里常说「无常」。当大家都觉得自己一定能赚钱、未来一定会更好，这在佛教看来完全是胡说八道。从社会的物质、技术发展的角度看，也一定会遇到瓶颈。
因此，向内追求平静这件事儿，其实是过去四十年心理认知逻辑的剧烈反弹。
为什么 2022 年之后，年轻人突然涌入寺庙？新冠疫情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它造成了急剧的心理落差，年轻人感到自己被社会抛弃了。那几年时间，他们的校园生活是相当封闭的，缺乏交际，这也会带来被遗弃的感觉。
不仅是年轻人，中年人也这样，只是中年人的家庭责任更大。年轻人还可以说，我要跑到寺庙去；中年人一旦失业了，马上就要去开网约车。
所以，追求平静的现象背后实质上是，过去几十年我们根本没有面对真实的世界。今天，我们处在一个巨大的社会转型期，也是认知转型期 —— 过去的发展逻辑太单一了，现在到了需要重新理解人类社会现状的时候，就个体而言，就是我怎么去面对变动的世界。
Wellness好：网上有种说法，说我们正处在「历史上的垃圾时间」。从佛教的角度，是否存在所谓「垃圾时间」的说法？在所谓「低效、停滞、空白」的时间里，我们应该如何对待自己？
成庆： 实际上这可能是历史发展的常态。佛教认为，这种时候人才会有智慧，因为它让人看到「苦」。不管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要重新反思我们的认知，这是感受到如此大的「苦」的根本原因。经济下行、社会转型只是诱因。
我常常觉得危机就是转机。人是会自救的。现在很多年轻人追求「旷野」，就是一种自救方式，去探索一种过去没有被承认过的生活方式，探索的过程中，他们就会觉得这条路也没那么可怕。
我们需要培养一种对社会的观察能力。社会上存在许多我称为「气泡式的空间」，哪怕「体制」也并非铁板一块，也有所谓的小环境。你可以通过对社会的体验，对社会需求的感知，以及对社会发展的把握，找到这样的空隙，去探索着做一些事情。路都是慢慢摸索出来的，因为没有现成的样例了。
Wellness好：您觉得佛教的哪些特质，让它能够迅速地回应当下年轻人的心理需求？
成庆： 我们的种种认知都是对生命困境的回答，过去常常被给出的答案是：我不够努力。现在大家意识到，这个答案我不喜欢了，所以要寻找新的解决方案，佛教便吸引了很多人。
我在《人生解忧》一书的开篇，就讲到人生之苦。正是佛教对「苦」的强调，使它在今天对大众非常具有吸引力，因为大家真的感到「太苦了」。当我们希望理解当下的自身生命处境，会习惯性地会回到传统，儒、释、道的思想资源马上浮现出来，佛教就在其中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比如佛教「人生八苦」中的「求不得苦」，一讲出来大家都明白了，这是不需要阅读经典就拥有的生命体感。
另外，佛教的很多说法已经融入了我们的日常语言，比如「解脱」「觉悟」「因果」「宇宙」，日常语言其实部分地界定了人的思维模式。所以，今天大家重新理解佛教时，原本就具备一个很好的语言基础。
Wellness好：佛教的「去我执」与时下心理热所强调的「自我」关照，是否相互冲突？
成庆： 一切的生命问题的起始，是怎么认知自我。佛学跟其他哲学不一样的地方是，其他哲学都认定有「实体我」，有本质性的「我」；而佛学认为这存在问题，它只能暂时抚慰你。要真正解决「苦」，就要认识到，所谓「自我」是建构出来的假象，它只是关系的相互作用。就像我们现在聊天，不是一个「我」正在对待一个所谓的「你」，而其实是一连串的反应、关系的互动，所以并不存在本质性的「我」。
佛学认为「我」是虚假的，但并不是说「我」不存在 —— 这的确是佛学比较难以理解的地方，毕竟从我们现有的经验出发，很难去体认佛学中所说的「觉悟」状态。佛学给出的结论是：「苦」之所以产生的根源，正是人拼命想保存「我」；但现实和这种欲望是相悖的。实际上，「我」越被放大，人可能越焦虑，因为「我」没有约束，也就没有敬畏。
佛教之外，其实不论是基督教的神人关系里，还是我们传统的儒家伦理中，「我」都是被压抑的「小我」。但进入现代社会后，人们打破了所谓权威，「我」不需要向另外的他者负责或者交代，「小我」越来越强化。
现在很多流行的话语，主张好好呵护自己、照顾自己、爱自己。有用吗？可能暂时有。但这种关于自我的强调，如果是出于一种应激反应 —— 这个社会对我来说不够理想，那我就躲起来，给自己建造一个堡垒 —— 这种避风港式的想法，可能导向人和社会的切割，长期来讲，一定会引发心理危机和反弹。
现有的公共话语体系中，大家似乎在谈论很多费解的问题。其实古人已经在传统思想资源中为我们指引了路径。实际上，佛陀讲的很多话都针对人的生命体验；看上去神秘的拜佛、诵经、念佛，还原到技术层面，其实就是古人通过实践探索总结出来的一套生命经验，只不过不像今天的学问这样学理化。而今天的正念、冥想等心理治疗方法，也正是从佛学禅修中发展而来。
Wellness好：能否给读者提供一些在生活中可操练实践的佛学小方法？
成庆： 佛学讲究「戒、定、慧」。现代社会充斥着信息干扰，佛陀若生活在当代，第一条「戒」估计就是适当远离手机、智能网络。「定」，指的是专注，我们可以尝试在不同的生活场景里，让心「收摄」回来。
我常分享一个坐地铁的小方法，我称为「地铁法门」：坐地铁时，放松身心，不要看手机，持戒之后，把心放在你的鼻端、人中的位置，体会呼吸进出的感觉 —— 这便是「观呼吸」。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当你将自己的专注力「收摄」在鼻端，慢慢会感觉到身体的起伏膨胀；逐渐地，你的专注力从一个点上，扩展到线、面，你的觉察自然地扩大到周围更大的环境，但心里仍旧安定。
这样的「内观」训练在很多其他生活场景都可以做。你可以由此完成对身心的觉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解自己的身心状态、情绪起伏，甚至看清心念是如何运作的，同时也知道用合理的观念对这些现象进行解释、处理，不再被错误的认知主宰，从而获得精神上的自由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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